含泪的微笑
最后的常青藤叶
——浅析欧·亨利《最后的常春藤叶》的写作风格李苏潼
北京市第十八中学
摘要:欧·亨利是美国著名的短篇小说家,为世人留下了《麦琪的礼物》、《警察与赞美诗》等一系列脍炙人口的作品。本文从他的代表作品《最后的常春藤叶》入手,探究欧·亨利的幽默写作风格。这种被称为“含泪的微笑”的写作风格,既与作家坎坷传奇的个人经历相关,同时也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美国社会现实相关。环境的烘托渲染、拟人的修辞手法、线索的重复出现、精巧的细节描写、词语的误用、出人意料的结尾,作家娴熟地运用一系列的表现手法,塑造了作品的独特风格,留下了持久的艺术魅力。本文对《最后的常春藤叶》的写作风格进行分析,来进一步理解其作品的文学主题与艺术价值。
关键词:欧·亨利;《最后的常春藤叶》;幽默;艺术手法
欧•亨利是美国著名的短篇小说家,与俄国的契诃夫、法国的莫泊桑并称为世界三大短篇小说巨匠,他生于1862年,1910年去世,在他并不长的一生中,给世人留下了一部长篇小说和三百多篇短篇小说。他的作品极具影响力,“1916年见证了欧亨利的影响力跨越了美国的国界,见证了他迅速成为英国最畅销的作家…仅在一个推广系列中,就有超过1,500,000册书售出。”[1]
欧•亨利的作品深入地植根于社会现实,把世间百态与各人物描摹地淋漓尽致,“他像一个行走的哲学家,走遍了美国的大部分地方,他做过百十来个职业,最后漂到了纽约…用源自他个人经历的文字打动着这个世界。”[2]直至今日,他的作品《麦琪的礼物》、《警察与赞美诗》等,依旧散发着持久的艺术魅力。本文着力分析的《最后的常春藤叶》是他旅居纽约期间写作的一篇影响深远的短篇小说。小说讲述了老画家贝尔曼,为罹患肺疾的青年穷困画家琼珊画上最后的常春藤叶,让她重拾希望,进而挽救了琼珊的生命的故事。但是老画家贝尔曼在这个过程中患染肺炎,不幸离世。这篇小说典型地展现出欧亨利“含泪的微笑”的幽默写作风格,本文尝试对这篇小说的写作风格进行具体的剖析,来进一步理解欧•亨利作品的文学主题与艺术价值。
一.“含泪的微笑”的含义
“人生是由啜泣、抽噎和微笑组成的,而抽噎占了其中绝大部分。”[3]这句出自《麦琪的礼物》的经典语句可以精准地概况欧亨利“含泪的微笑”的含义。在《麦琪的礼物》中,贫困的年轻夫妻渴望为对方送上圣诞礼物,丈夫卖掉了祖传的金表为妻子买了一套珍贵的梳子,妻子卖掉一头瀑布般的长发为丈夫买了一条白金的表链,两个人都为了对方做出了
牺牲,舍弃掉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而他们送给对方的梳子与表链却也失去了实际的效用。在《最后的常春藤叶》中,同样来自社会底层的老画家,支着羸弱年迈的身体为琼珊画上最后一片藤叶,重新点燃了她对于生命的希望,但是自己却不幸染病,匆匆离世。
这两篇作品,都是笑中带泪,喜剧与悲剧交织,以看似轻松的文字,包裹着沉重而悲剧的思想内涵。欧·亨利以这样的方式,展示着他独特的幽默写作风格。在艰难困窘的生活中,令人欣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互相支持,是真诚的善意,与人性的闪光。但另一方面,“笑”与“悲”总是相互映衬,欧·亨利笔下的温情与美好总是带着苍凉与辛酸的底,让读者在微笑中流下泪水。
“欧·亨利是一个纯粹的浪漫主义者,是一个孜孜不倦地追求现实主义写作效果的浪漫主义作家。”[4]欧亨利“含泪的微笑”式的幽默艺术手法是其作品最典型的特点。
二.欧·亨利写作风格的成因
(一)社会背景
欧•亨利生活的年代,处于19世纪和20世纪之交。处于世界现代化的第二次大浪潮之中的西方国家,获得了卓越的经济发展速度,社会整体的物质生活水平也获得了巨大的提升。“显示社会进步水平的标准之一是人口死亡率的下降。1850年以前,西欧英法等国人口死亡率大约为25‰,1914年下降到19‰。下降的原因,一是1870年以后婴儿死亡率在西欧各国都急剧下降,二是老年人的寿命普遍提高。这二者又都是经济进步,生活资料增加,生活水准提高,医疗保健事业发展的结果…与此同时,大批人口进入城市,促进了工业中心的发展即加速了城市化的进程,交通和医学技术使大都市的形成成为可能。1850-1900年,伦敦和纽约的人口分布从268万和70万增加到658万和344万。到1914年,英美等西方国家城
市人口已经占到总人口的绝对多数。”[5]
由此可见,技术革命的确给西方国家带来了切实的发展,但它在带去发展与希望的同时,也带来了一系列的社会问题。美国在取得了巨大经济成就的同时,遭遇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垄断公司的形成威胁着社会经济生活的政策秩序…社会分配不公,贫困化问题突出…农产品价格下跌,农民陷入困境…政治腐败滋生…城市管理混乱无序。”[6]社会贫富差距的扩大以及其他的社会问题愈发严重,以至于在19世纪末,兴起了黑幕揭发运动。新闻工作者与作家对各类社会问题进行调查,发表文章来揭露社会弊病。“揭露社会的黑暗面,特别是揭露政府与大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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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沆瀣一气,贪污腐败的行为。黑幕揭发运动的先驱亨利•劳埃德,于1894年发表了《不利于共和国的财富》一书,运用数十年来积累的材料,全面系统地披露了美孚石油公司的历史…书中列举了洛克菲勒的种种罪行,其中包括贪污、背信弃义、炸毁他人设备、腐败等等。”[7]
正是这样的悲凉的社会背景下,形成了欧·亨利的写作风格。在表面的微笑背后,是社会底层人民的艰难呻吟,是贫困众苍凉的背影,对青年画家琼珊、苏艾、老画家贝尔曼的塑造都是对底层人民生活的再现。
(二)个人经历
要了解“含泪的微笑”的写作风格的成因,我们不得不关注作家的个人生平。“欧•亨利出身寒微,且幼年丧母,由祖母带大。长大后,从事过多个社会底层职业,并经历了中年丧偶之痛和牢狱之灾。”[8]这些变故不单使欧•亨利饱尝人间冷暖,更使得他对于底层人民抱有深切的同情与理解。早年与欧•亨利共事的丹尼尔斯曾这样评价欧•亨利,“他是你会见到的最真诚的民主主义者…我们每晚在大街小巷上游荡,撞见那些生活得非常潦倒的人,我见过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到波特(欧•亨利真名),波特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他从来不在乎所谓的上流社会,他只关注街上的、小店铺里、咖啡馆中的普通人,夜以继昼从他们身上获得灵感。”[4]
来自底层的欧•亨利为底层发声,他关注的从来都是小人物的悲欢离合,是普通人的挣扎与辛酸,艰难与悲哀。1906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四百万》,小说集的名称本身就透露出作家对于社会大众深切的人文关怀。他要书写的不是纽约精英人的风云事迹,而是四百万普通众的真实生活。“我想要表达的是,在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种对有尊严的生活的天生的向往,即便那些跌进生活的深渊中的人,也渴望过上更好的生活。”[4]
正因为如此,欧·亨利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含泪的微笑”的写作风格,道出了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唤起了读者强烈的共鸣。
三.欧·亨利写作风格的表现手法
欧·亨利“含泪的微笑”的写作风格的形成,得益于他对于各种写作手法的娴熟运用。正是通过这些手法,欧·亨利成功地塑造了一个个鲜活饱满的人物形象,将故事讲述得动人心弦,同时润物无声地将自己的情感态度蕴藉其中。
(1)环境的烘托渲染
“在华盛顿广场西面的一个小区里,街道仿佛发了狂似地,分成了许多叫做‘巷子’的小胡同。这些‘巷子’形成许多奇特的角度和曲线。一条街本身往往交叉一两回。有一次,一个艺术家发现这条街有它可贵之处。如果一个商人去收颜料、纸张和画布的账款,在这条街上转弯抹角、大兜圈子的时候,突然碰到一文钱也没收到、空手而归的自己,那才有意思呢!”[3]小说伊始,便是一段传神恰当的细节描写,如同电影特写镜头一般,定格在主人公生活的街区,以幽默的语言交代出人物生存环境的困窘,也为故事的展开奠定了悲剧性的基调。
(2)拟人的修辞手法
“到了十一月,一个冷酷无情,肉眼看不见,医生管他叫‘肺炎’.的不速之客,在艺术区里潜蹑着,用他的冰冷的手指这儿碰碰那儿摸摸。在广场的东面,这个坏家伙明目张胆地走动着,每闯一次祸,受害的人总有几十个。但是,在这错综复杂,狭窄而苔藓遍地的‘巷子’里,他的脚步却放慢了。‘肺炎先生’并不是你们所谓的扶弱济困的老绅士。一个弱小的女人,已经被加利福尼亚的西风吹得没有什么血了,当然
经不起那个有着红拳头,气吁吁的老家伙的赏识。”[3]这里运用拟人的修辞手法,将肺炎这种疾病比作“不速之客”,“坏家伙”,“老家伙”,把肺炎在街区传播的场景用拟人化的动作写出,“用他的冰冷的手指这儿碰碰那儿摸摸”,诙谐又生动,让读者脑海中浮现出肺炎在小巷子里肆虐的画面。
值得注意的是,在英文原文中,“在艺术区里潜蹑着”中的“艺术区”原文用的是colony一词,“此处作者把‘colony’比作是一些穷画家居住的地方,‘殖民地’是蛮荒、落后的;生活在该地方的人也多是贫穷的。”[8]
欧·亨利通过细节之处的暗示,借着看似幽默诙谐的语言,运用拟人的手法,不经意间将青年画家们的贫困的生活状态、面对疾病侵扰的无助处境表现了出来。
(3)线索的重复出现
在这篇小说中,有一些线索重复出现,为情节过渡和承接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其中最重要的线索便是数叶子这个情节。患病之初,琼珊总是呆滞地数着窗外的常春藤叶,觉得像叶子一片片掉落,自己的生命也在一点点走向凋亡。而在文章最后当琼珊发现叶子没有掉落后,便对人生产生了希望。以叶子为线索,表现主人公心态的转变,串联起故事的情节,这正是作家的匠心所在。
“她——她希望有一天能去画那不勒斯海湾。”[3]这句话交代了病榻之上的琼珊曾经的愿望,去画那不勒
斯海湾。这里的那不勒斯海湾绝不是闲笔,它对于琼珊来说,某种程度上代表一种对生活的憧憬,是一种希望的象征。在行文之初提及那不勒斯海时,琼珊的态度更多是漠然,这时的琼珊对于生命对于未来的态度是消极绝望的。而在小说最后,当琼珊发现一片叶子没有凋落时,“苏艾,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去那不勒斯海湾写生。”[3]读者可以感受到琼珊的生命之火得以重燃,她重新拾起了对生活的向往与追求。“那不勒斯海”这个线索使得欧•亨利的小说前后相应,侧面表现着人物的情绪起伏。欧•亨利写作常以语言凝练但意蕴深厚为人称道,对行文线索的娴熟运用正是形成他简明的语言风格的一个原因。
(4)精巧的细节描写
欧·亨利的细节描写是他文章吸引读者的重要因素,借助精巧的描写,欧亨利总是能成功地将一个个情境呈现在读者的面前,将自己想表达的情绪润物无声地藏匿于这些细节之中。
“医生离去之后,苏艾到工作室里哭了一场,把一张日本纸餐巾擦得一团糟。然后,她拿起画板,吹着拉格泰姆音乐调子,昂首阔步地走近琼珊的房间。”[3]在这一小部分情节中,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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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细致地刻画了苏艾的行为,用纸巾“擦得一团糟”这样的细节表现出苏艾哭得很伤心,而后她又装作精神抖擞的样子微笑着走进琼珊屋子的这个细节不可或缺,通过这一处描写,读者可以感受到青年画家苏
艾的心思十分细腻,她不愿意把悲观伤心的情绪带给本就卧病在床、情绪低迷的朋友,而是努力地把乐观积极的自己呈现在琼珊面前。我们可以感受到苏艾的善良、细心,同时也为她与琼珊真挚的友谊所感动。
欧•亨利精致的细节描写也体现在他对于人物对话的把握。当琼珊看到经过一夜的风雨,最后一片叶子依然挂在藤上,她说,“我真是一个坏姑娘,苏艾,”琼珊说,“冥冥中有什么使那最后的一片叶子不掉下来,启示了我过去是多么邪恶。不想活下去是个罪恶。现在请你拿些汤来,再弄一点掺葡萄酒的牛奶,再——等一下;先拿一面小镜子给我,用枕头替我垫垫高,我想坐起来看你煮东西。”[3]
欧·亨利没有让琼珊大段大段地直抒胸臆,表达自己多么想活下去,而是通过重新获得食欲、想去照照镜子这样的小细节来表现琼珊重新焕发的生命活力。她让苏艾垫高自己的枕头,从而可以看苏珊煮牛奶。我们感受到的是,琼珊对这个世界重新充满了好奇和爱。这段语言没有太多的修饰,却以平实又亲切的语言让读者感受到了主人公重燃希望,在细节中为之欣慰与感动。
(5)词语的误用
提及欧·亨利的语言风格,值得注意的是俚语的大量使用。在这一层面上来说,欧·亨利是一位大胆而自由的创作者,他不在乎词藻的华美、文法的精准,相反,只要有助于人物形象的塑造以及作品主题的表达,他不吝突破规则,大胆运用俚语或是刻意犯下语法错误。
作家在塑造老画家贝尔曼的形象时,经常在他的言语中刻意加入很多语法错误。当老画家得知琼珊对生命的态度时,他愤慨得咆哮道,“Is.dere.people.in.the.world.mit. die.because.leafs.dey.drop.off.founded.vine?.heard. of.such.a.thing.No,bose.ur.fool.hermit-dunderhead.u.allow.dot.in.der.brain.of. her?.Ach,dot.poor.leetle.Miss.Yohnsy.”[9]作家用dere代替there,用mit.der代替with.the,dey代替they,haf代替have,bose代替pose,vy代替Why,pusiness代替business,der代替the。这种手法让贝尔曼的形象更加真实可感,“从语域的正式程度来看,贝尔曼的话语具有强烈的口语彩。他的语言变异较多:语音方面读音不准…发音不规范…语句方面并列句多,从句少,而且他说的每个句子几乎都有语法错误。”[9]通过语言的刻意误用,我们可以进一步感受到,贝尔曼来自于社会底层,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来自社会底层、生活困顿失意、性情暴躁的老头儿,却可以为了让苏艾重新对生活充满希望,而托着病弱的身躯为她画上叶子,最后甚至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如果没有欧·亨利对于人物语言特征精准的把握,贝尔曼的人物形象不会这么丰满生动,小说情节也不会那么打动人心。
(6)欧·亨利式结尾
欧·亨利式结尾是欧·亨利短篇小说中很有特的艺术处理,作家在不经意间埋下伏笔,甚至是在讲读者引向一个与结局相反的方向,在小说结尾,出人意料,让人惊愕感慨。
这个手法在这篇小说中也有体现。当我们看到叶子一片片掉落,当看到琼珊意志消沉,当看到医生也对主人公的病情不抱有乐观的态度,读者会误以为琼珊生机渺茫,命不久矣。而当贝尔曼刚出场时,他是以这样的形象出场,“他年纪六十开外,有一把像米开朗琪罗的摩西雕像上的胡子,从萨蒂尔似的脑袋上顺着小鬼般的身体卷垂下来。贝尔曼在艺术界是个失意的人…他喝杜松子酒总是过量,老是唠唠叨叨地谈着他未来的杰作。此外,他还是个暴躁的小老头儿,极端瞧不起别人的温情,却认为自己是保护楼上两个青年艺术家的看家区狗。”[3]风雨之夜为琼珊画上藤叶的人,不是一个外表光鲜生活优越的慈善家,而是同样生活困顿、性情有些暴躁、外形不堪的老画家。而琼珊竟然真的一位这片没有凋零的叶子重燃希望活了下来,老画家却因为沾染风寒不幸离世。故事在出人意料的结尾处戛然而止,留给读者长久的回味与感慨。
四.结语
欧·亨利“含泪的微笑”的幽默写作风格,让他的小说充满持久的艺术魅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欧·亨利式的结尾往往给读者带来了更强烈的心理冲击,从另一个层面上看,它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垄断资本主义社会的一种反映。正是现实社会的巨大荒诞,才让作品中有那么多情理之中的出人意料,而贫苦底层人民身上的人性光辉,让他的作品泪中带笑,悲喜交织。
参考文献:
[1]John Beaty.O.Henry’s Life and Position[J].The Sewanee Review.1917(4):pp.237-243
[2]Carl Van Doren.O.Henry[J].Texas Review.1997(4):pp.248-259
[3]欧•亨利,王仲年译.欧亨利短篇小说选[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
[4]Hyder E.Rollins.O.Henry[J].The Sewanne Rewiew.1914(4):pp.213-232.
[5]马克垚.世界文明史[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
[6]谭融,游腾飞.论美国进步主义运动的历史背景和思想基础.青海社会科学[J].2011,1:158-163页.
[7]路易斯•菲勒.黑幕揭发者:美国自由主义的斗士[M].芝加哥:1968,26页。转引自王冬梅.论美国进步主义运动的兴起.晋东南师范专科学校学报[J].1999,2:46-48页.
[8]白莉.简评欧•亨利作品的主题思想和语言特点[J].咸阳师范学院学报.2004,4.
[9]O.Henry.The Last Leaf.http://www.eastoftheweb/ short-stories/UBooks/LasLea.shtml#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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